神尚未诞生的时代
作者 sun ge
一 信
绫君, 我唯一的朋友, 总觉得最后还要给你写一点什么, 当作临别的礼物. 这里还有一些
最近设计的衣裳的图稿, 也随信一起送给你.
我今天被转送到这个叫做”云林馆”的别墅里, 很美的名字, 不是吗? 比起昭台宫来, 这里
更加安静了. 你已经喂过那几只小鹿了吗, 以后可不要饿着它们. 夏天就快过去了, 我们
在上林苑的时光, 一直在谈论什么呢, 新作的诗歌, 流行的服装和饰物, 年少时荒唐的游
戏…你一直小心地避免触及我的家庭和过去.
其实, 一生中真的有许多事值得记念呀. 十几年来, 我最思念的人是我的父亲, 国人眼里
的大将军, 大司马, 在我的心中, 却是陪我嬉戏的玩伴, 教我识字的先生, 是保护我的绝
不会受伤的英雄. 我常常想, 如果父亲还活着, 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他一定会要我活下
去, 即使哥哥姐姐都遇害, 即使最可爱的小侄子也死在了屠刀下, 即使被人蔑视和仇恨,
他的小女儿也一定要活下去.
现在, 我却不得不背弃父亲的希望了. 几天前, 我给皇帝写了信. 我曾经的, 唯一的情人,
这十二年来, 大概是等待着我悔过吧. 对于平君, 我充满了愧疚. 这个珍珠般的女孩, 仅
仅十九岁便因为我而死去了. 虽然从未见过她, 心里却能找到她的影子.
我后来想, 作为皇后的四年里, 我也许是作为平君的替身而存在的吧. 在夏天的伴晚, 皇
帝总会拉着我的手来到花园里, 在台阶旁的草地上并肩躺下, 给我讲述他少年时的故事.
我和他的少年时代是多么不同啊, 整日被迫学习先贤的文字, 做着讨厌的刺绣活的我, 即
使偶尔逛逛长安的街市, 也有十几个仆从随行, 保护我不受到”市井之徒” 的骚扰. 当时的
皇帝, 大概就是那些”市井之徒”的一员吧. 他的故事里, 平君是时常出现的主角, 有时是
他在中翁先生的课堂上捣乱的帮凶, 有时是最会耍赖的围棋对手, 有时是斗鸡走狗游戏时
作弊的同谋. 讲故事的时候, 有时他会凝视着长安东南方向的天空, 在那个天空之下, 他
们每年夏天都会一起去捉萤火虫, 那里也是埋葬他的初恋的地方.
即使作为替身而存在, 新婚的我仍然感到无比的快乐. 有时, 我拿《论语》来考他, 答不上
来时就讽刺他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君主, 这时他便拿我宫里的女侍从反击, 说她们多得可
以组建十支马球队来打联赛, 或者装作害怕的样子, 让”尊贵的皇后陛下”治罪. 夜深的时
候, 我会拜托平君姐姐, 让天上的她允许我获得幸福.
但我们的笑声在宫殿中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如同命运的安排, 在父亲死后仅仅两年, 在我
二十一岁的时候, 母亲所有的阴谋都被揭露出来, 我的信念和未来也被毁灭了. 可是, 如
果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那么这样的命运对人间来说, 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在我给皇帝的信中, 被误解和仇视的我, 既不想对他辩白, 也不需要获得宽恕. 更不必要
的是乞求上天的裁判, 因为不论是平君, 或者是我五岁的小侄子, 还是其他许许多多的人,
正义对无辜而悲惨死去的他们毫无用处. 与人间的残酷格斗了一生的父亲,很早就告诉我,
正义是无用的弱者的武器.
我想告诉皇帝的, 是我能寻找到的仅有的理由, 让我无悔地离开世界. 所以, 信里只写了
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 大概没有神吧.”
祝一切安好.
五凤四年 立秋 于云林馆
二 珍珠与钻石
从土耳其浴室出来, 烦闷的心情却一点也没有减退. 那个肥胖的波斯人, 自以为是三角函
数的专家, 非要在我面前证明一个极端古怪的几何题. 可怜他说的半懂不懂的希腊语, 我
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即使弄懂了这道题, 对于已成定局的工部的考试, 也不会有丝毫的
帮助. 我唯一的希望, 就是考上建筑监理的资格, 改善一下日益窘迫的经济状况.
长安城已经入夜了, 旁边的小酒馆的灯笼也点亮了. 这家日本人开的酒吧只供应清酒和贵
得要死的葡萄酒, 不过对于我来说, 只要能缓解一下放榜前的紧张情绪, 无论是什么酒,
作用大概都差不多. 撩开布帘, 眼前便是烟雾迷漫, 大概不止有一个烟鬼在座吧. 找到往
常的位置坐下, 便发现右边是一个身着官服的胡人, 可能是波斯人, 或者是某个中亚贵族
的后裔. 在胡人身边坐着的是叫葛井的日本留学生, 他一直在附近的寺庙里借住, 恰好我
为了准备考试, 捐了些香火钱后, 在葛井君的隔壁住过几个月, 彼此还算熟悉. 这家伙经
常借钱买书, 不知道今天怎么有余钱来喝酒.
“葛井君. 难得在这里碰见你呀.” 我一边寒暄, 一边盘算着怎么把借给他的钱给要回来.
“是啊. 今天衙门里把奖学金发下来了.” 葛井面前摆着一壶清酒, 到底还是舍不得喝葡萄
酒啊.
“太好了. 有不少吧? 以后买书不用到处借钱了.”
“那里, 连食宿都不见得够用. 贵国政府真是小气啊.” 看来他没有骗我, 否则一向乐观的
葛井一定会说出”大唐皇帝万岁”之类的话来.
“工部的考试怎么样了?”
“别提了.” 一想到如果失败的话, 可能不得不离开长安, 心里就很紧张.
“我请你喝酒吧.” 说着, 葛井对吧台后面的女侍者抬了抬手.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子, 心里吃了一惊. 当今长安和洛阳的大小酒肆, 侍女不论来自本
地, 波斯或是新罗, 都穿的是胡服, 有印度风格的, 也有波斯风格的, 打扮上也极力摹仿
西域, 这已经由流行逐渐变成了惯例. 而眼前的女孩却穿了一身粉红色的高腰襦裙. 传统
的斜领锦缎上衣, 丝绸薄纱的落地长裙. 头饰只是珍珠而已, 却显得素雅而不失活泼. 这
样的装束, 说是礼服, 未免稍显简朴, 说是常服, 却只有对自己的美貌绝对自信的大家闺
秀会在公共场合穿着.
“让您久等了.” 这个女孩子在我发呆的时候, 已经把一壶清酒送到了我面前. 她十分漂亮,
配上这难得一见的既传统又活泼的衣裳, 让我想起那些古代传说中的人物.
“讲个故事吧!” 我吓了一跳, 原来是旁边的胡人在搭腔. 他看来已经喝得不少了, 脸已经
和他的胡子差不多红了. “我请你喝酒.”
“什么?”
“我喜欢听东方的故事.”
他给我, 葛井君和自己各要了一杯葡萄酒, 并吩咐侍者只要杯子空了, 就把它们加满. 这
个家伙一定是波斯人吧, 有钱又喜欢收集世间的珍宝, 是波斯人的特点. 他喜欢收集故事,
倒也不算是太奇怪的爱好. 鲜艳如血的液体盛在高脚玻璃杯中, 由市井之间难得一见的美
女递过来, 我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您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呢?” 葛井也忍不住好奇心了.
“在我看来, 只要是投缘之物便是珍宝. 前几天我在东市看见一个小孩子手上捏的一块不规
则的白玉, 觉得与我有缘, 便用三万块买下. 我能在这里遇到诸君, 就是缘份, 无论听到
怎样的故事, 都算做投缘之物了.”
喝醉了还这么能瞎扯, 难怪说波斯人轻轻松松就能赚大钱. 我一边忿忿不平, 一边把面前
的葡萄酒一口喝光. 那个锦衣襦裙的少女翩然而至, 又把玻璃杯给斟满了.
“那我就讲一个关于两位漂亮女孩的故事吧, 这两个女孩, 好像你们波斯人最喜欢的两样东
西-珍珠与钻石.”
三 故事之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故事, 也许是几天以前刚刚和一群狐朋狗友去过少陵原踏青,
也许是因为酒吧里的这个气质出众的女孩. 这个故事既非我亲身经历, 又非现代的普通人
容易想像得到, 虽然如此, 我只是把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罢了.
在长安城的南边不远, 便是汉朝宣帝刘询的杜陵, 离他的墓地各十几里的地方, 埋葬着他
曾经的两位皇后. 杜陵周围的风景不错, 又十分安静, 所以长安人有”春上少陵”的说法.
如果长安的地价继续攀升的话, 说不定要不了多久那里就会被开发商盯上了.
汉宣帝的曾祖父便是赫赫有名的汉武帝刘彻, 就是那个被当今圣上称为”变态屠夫”的人,
当然, 我认为如果没有他当初的征战, 现在的葡萄酒价肯定会更高. 无论怎样, 刘彻在有
或者没有老年痴呆症的情况下逼死了他的太子刘据和他的皇后卫子夫, 逮捕了和他们两个
有血缘关系的每一个人-除了自己. 至于理由, 大概是他不太喜欢太子和皇后在家里玩的一
大堆芭比娃娃.
毫无例外, 三个月大的刘询也被关进了监狱, 因为他是谋反的太子的孙子. 大概是思想过
于顽固的缘故, 直到五岁的时候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行, 仍然被羁押在长安的一所监
狱里. 有一天刘彻下令杀死关押在长安各监狱的所有囚犯, 传令者来到关押刘询的监狱,
一位正直的司法长官丙吉认为刘彻可能是疯了, 所以下令不得打开监狱大门, 公然反抗皇
命. 刘彻得知这个消息后, 却又下令全国大赦. 当然, 这样一来谁都知道皇帝确实是疯了.
无论怎样, 刘询总算活着出狱了.
刘询之后被幸存的祖母家的人扶养, 到了十二岁的时候, 因为皇族的关系, 搬到了一个皇
家机构的宿舍里居住. 这个机构差不多就是收容那些皇宫里面大家看不顺眼的一些人的.
在宿舍里, 同时还住着落魄的管理员许广汉一家. 大汉朝的国策是, 用看不顺眼的人管理
看不顺眼的人.
许广汉有一个女儿, 比刘询小两岁. 这样, 十岁的许平君便于十二岁的刘询认识了. 不过,
仅仅认识远不足以说明他们的关系. 刘询是为了读书而从祖母家里搬来的, 因为这里有私
塾先生教书, 还是公家付帐. 许平君据说小时候没人能把她从一群男孩子里挑出来, 所以
每天也被强制送到先生那里看管. 不知道刘询有没有对这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女同学特别
注意, 但是许平君认为这个哥哥实在有趣得很, 至于理由谁都不清楚. 于是在老师讲课的
时候, 她就往身边的刘询身上撒沙子. 这个哥哥当然也不是好欺负的, 也用如法回敬, 搞
得教室里沙子和写字用的小木棍满天飞. 现在读书人的品德就要好得多了, 大概是因为纸
和笔都是要花钱买的.
所以许平君和刘询时常被一同罚站. 不过两个人似乎都极为聪明, 在双手平举下蹲的情况
下, 学习《诗经》、《论语》、《孝经》一点都没耽误, 因为挨得近, 还方便互相讨论心得. 不
上课的时候, 两个人便满世界疯跑. 那时的长安城还没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大, 不过加上旁
边的杜县, 蓝田县等等, 也够玩的了. 大汉朝的孩子们也还是有许多娱乐的, 普通人可以
参加斗鸡, 狗狗赛跑, 变态的有乌龟竞速, 斗兔子等等, 主旨都是以折磨小动物和赌博为
乐. 据说他们两个经常可以不带一块钱出去, 赢一口袋钱回来, 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就不得
而知了.
转眼到了他们谈婚论嫁的年龄. 其时刘询十七岁, 平君只有十五岁, 当时的规矩又和现在
不一样, 现在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都等着升值, 没有父母原意把她们嫁出去. 平君的父母
虽然没有等着她升值, 却早就把她许配给了一个官家子弟, 本来这个邪恶的父母之命就要
成功, 可是未婚夫却在婚礼前幸运地死掉了, 当然幸运是对他自己而言的. 考虑到刘询是
虽然是落难的皇族, 却也领着公家的生活费, 再说小两口在一起也挺会赌博赚钱的, 平君
的父亲李广汉就决定把女儿嫁给他, 不过平君的妈妈却始终反对, 大概那个时候女人的地
位还不高, 意见就被压了下去. 不像现在, 大唐皇帝无论如何不敢对贵妃说半个不字.
至于平君和刘询是否满意这桩婚事, 也不得而知. 怎样把青梅竹马变成爱情, 是困扰许多
少男少女的难题. 对于他们两个来说, 生活除了把被子搬到一个榻榻米上睡以外, 其余并
没有太多改变. 到了新婚的第二年, 即汉昭帝的天平元年, 小两口的日子却发生了一些变
故.
首先是平君生下了一个宝宝, 这无疑是他们成功转型的见证. 然后就在因为生活费突然增
加, 刘询不得不写简历找工作的时候, 有一个好差事从天而降-大汉朝的第八任皇帝.
有些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 其实很简单. 自从汉昭帝刘弗陵死后, 当时的实权人物, 大将
军大司马霍光就一直在替刘家物色一个继任的皇帝. 开始找的是刘彻和李夫人的孙子, 这
孙子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下了台, 大概是自己觉得不好玩了吧. 于是霍光继续在刘家乱七
八糟的族谱中找人. 幸运的是, “变态屠夫”基本上把自己家的人都给杀光了, 只有在精神
错乱时放走的曾孙还健在. 霍光还惊奇地发现, 刘询居然还认字, 读过《诗经》和《论语》,
よかった!
刘询就这样戴上了皇冠, 当然, 最令他激动的是除了平君之外, 后宫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三
千佳丽. 但是, 明显是有贼心没贼胆, 当许多人提议让霍光的小女儿入宫当皇后的时候,
刘询十分巧妙地发布了诏书-《寻故剑诏》, 寻找他遗失在民间的珍贵的旧剑, 其实了解他的
人都知道, 以前他和平君骗别人的钱早都拿去花光了, 根本买不起一把像样的凶器. 不过
这些马屁之徒很快明白了新皇帝的意思, 转而推荐让许平君来当皇后了.
如果当时的人们活到现在的话, 肯定会说平君是他们见过的最可爱的皇后. 她比刘询更快
适应了皇家的身份, 既没有在宽阔的宫殿中乱跑,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拉着刘询给她做饭.
本来以淘气著称的她, 穿上礼服便显得文静和成熟许多, 而且, 十七岁的皇后待人和从前
一样真诚, 虽然有了用不完的钱, 过日子却一样朴素, 因为每天要做发型, 挑选衣服, 所
以有两名贴身侍女帮忙, 否则她是不原意让人服侍的.
不知道刘询觉得当皇帝的滋味如何, 当然他再也不用低声下气地去找工作, 也没有办法和
平君一起去斗鸡赌钱, 也没有胆子瞒着皇后去和三千佳丽搭腔. 在工作上也还插不上手,
正跟着宰相和霍光将军学习政务. 谈不上大喜大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本始三年的春天, 对二十一岁的皇帝和十九岁的皇后来说, 无疑是最为开心的. 刘询对如
何管理这个国家, 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路. 平君再次怀孕, 生下了一个公主. 孩子气的笑容
经常停留在平君的脸上. 在他们相识的十年里, 似乎有好运气一直伴随着, 直到某一天有
人来到刘询的书房, 告诉他正在产后调养的皇后突然死去了.
刘询当时所不知道的是, 他的皇后是被谋杀的. 史书里写着皇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脑袋
变大了哦, 药里有没有毒啊?”, 有人说单纯的皇后不可能想到会有人谋害她, 所以这句话
是开玩笑而说的. 不论怎样, 刘询没有找到证据. 充满怀疑和无法发泄的怨恨, 他埋葬了
他的恋人.
四 故事之二
平君离开人世一年以后, 霍光的小女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的皇后. 如果说平君是柔和而
淘气的珍珠, 那么这个叫做成君的十七岁的女孩则如同钻石一般贵重和耀眼. 她的父亲拥
有废黜皇帝的权力, 家里的财富几乎可以买下一个城市. 无论多么华丽的衣服, 多么夺目
的首饰, 都不会让她天生的秀丽削弱半分. 长安城里每一个同龄的女孩子, 都对她嫉妒而
崇拜. 她受到的是最丰富和最严格的教育, 皇后的称号和宫殿只是她理所应得的生日礼物.
对于霍成君来说, 结婚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太多的变化. 只不过是从家里的宫殿搬到皇
帝的宫殿. 她的侍从都是从家里带到宫中来的, 从小就熟悉的礼仪在这里运用得更加自然,
教授音乐和服装的家庭教师照常定期给她上课. 霍光朝会以后, 有时也顺便到皇后寝宫来
看望他最小的女儿, 陪她下棋或着听她读一会书.
令霍成君唯一感到陌生的人就是皇帝了, 她知道刘询并不欢迎她. 作为朋友和恋人的平君
不明不白地离去, 使刘询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无可奈何之下迎娶的皇后, 被他认为是霍家
安排在他身边的代言人. 对于这个在极为不同的环境下长大的大小姐, 他的心一直在抵触
吧, 但是新的皇后却试图去改变他的冷漠.
面对这个注定的伴侣, 成君逐渐发现了他的特别之处. 他似乎有一种对周围规则的本能的
反抗, 在这样的反抗中却不时体现出他的正直. 成君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皇帝, 在打听到
他的行踪后, 不管是在图书馆还是庭园, 她就会在那里假装偶遇皇帝, 有时是拿《史记》中
的细节来义正辞严地与他讨论, 有时却从皇后变回小女孩的真面目, 找他玩游戏或者仅仅
是为了戏弄他. 成君感到, 皇帝慢慢地有了更多的笑容, 在他那些失礼甚至调侃的话语里,
却对她注入了越来越多的温柔.
新婚一年以后, 两个人便像普通的情侣一样亲密了. 成君不仅是无懈可击的皇家的象征,
而且常常提出许多治理国家上独特的见解. 不到二十岁的她, 非常同情平君留下的一双儿
女, 如果家里送来了宫中难得见到的小吃, 她一定会留给这两个孩子. 也许, 他们在对方
身上看到了虚伪的宫廷中最缺乏的品质-真诚.
然而, 一直在暗中调查平君死因的刘询, 在平君去世五年以后, 得到了确实而震惊的消息.
霍光的夫人因为她的女儿成君起初没能入宫当上皇后, 便对许平君怀恨在心. 平君产后虚
弱, 所以临时从宫外招募了几个女医来看护, 霍夫人便胁迫其中一个女医, 在给平君的补
药里加入了附子, 对于产后的平君来说, 这就是让她迅速而痛苦地离开世界的毒药.
此外, 在皇后霍成君送给太子的点心里发现有剧毒, 说明有人不止一次想除掉这个未来会
成为皇帝的平君的孩子; 在霍光死后, 霍家失去了原有的权力, 于是霍夫人打算在一次宴
会上除掉宰相和大司马这两个政敌, 重新获得大权.
在这一年, 地节四年, 就像他的曾祖父对仇敌所做的一样, 皇帝刘询下令杀死了霍家所有
的人, 无论有罪或者无辜, 无论是老人, 妇女还是孩子, 除了皇后霍成君.
他把成君软禁在上林苑的昭台宫中, 十二年以后, 成君突然在离昭台宫不远的云林馆中自
杀了. 在成君自杀六年后, 刘询也病死了. 在成君被软禁以后, 仅仅是为了照顾平君的孩
子, 皇帝娶了一位他少年时在长安认识的女孩作为皇后, 这位皇后的优点是她素有”克夫”
的恶名而始终无法嫁出去.
如果皇帝相信成君的无辜和善良, 为什么会让她在十二年孤独的生活后悲惨死去; 而十二
年来, 如果成君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间放弃生的希望?
传言说在成君自杀前几天, 曾给皇帝写了一封信, 也许是控诉他对她父亲的忘恩负义, 或
是表明自身的清白无辜, 没人知道她在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有人认为正是这封信驱使皇帝
逼迫成君自杀. 无论如何, 在写出这最后的遗言以后, 这个曾经钻石般闪烁而坚强的女孩
就此消失了.
我眼前的玻璃杯中, 一滴红色的液体顺着内壁的边缘慢慢滑落下来, 有如鲜血或是眼泪.
五 屋顶上的对话
“哥, 在想什么呢?”
“今天张贺爷爷告诉我了一些事情.”
“哈, 所以你就望着星星发呆?”
“如果人死后就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在想这些星星中有没有我的亲人呢?”
“哥, 我爸说你的祖父曾经是太子哦.”
“是啊. 他被巫蛊案给害死了, 还有我的父母, 我几乎所有的亲人.”
“我恨死巫蛊案了! 但是, 什么是巫蛊案呀?”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小丫头. 好比你玩的布娃娃, 如果把它做成你仇人的样子, 一边念
咒, 一边对它用针扎, 或者用火烧, 那么你的仇家就会像娃娃被弄坏一样死掉, 这就是巫
蛊术. 我爷爷被坏人诬陷, 说是用这样的邪术来对付皇帝, 结果被坏人害死了.”
“那巫蛊术是真的有用吗? 我把娃娃打扮成老师的样子试试吧!”
“笨蛋, 如果有用的话, 那几个横行乡里的恶霸早就被大家咒死了.”
“我不管, 待会儿我把娃娃当做你试一试.”
“别瞎闹了. 明天不上课, 一起去看狗狗赛跑吧.”
“对呀, 把拉肚子的药带上, 偷偷喂给其他的狗狗, 我们压的狗狗就准赢了. 哥, 你能想出
这个办法, 也不算太笨嘛.”
“哈哈, 有些人还去向神仙祈祷, 没有我的办法有用吧.”
“嗯. 天上是没有神的. 相信神的人都是傻瓜!”
“平君, 明天赢的钱给你买件新衣服吧.”
“呀! 太棒了. 如果以后没人要的话, 我就委屈点嫁给哥哥吧.”
“笨蛋.”
-
完
sun ge 2007-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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